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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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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古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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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夜晚有点凉,道路两边种植着高大的泡桐,树影淡淡。

    他们沿着安静的道路,并肩共行。

    “是不是不合胃口,看你没吃什么。”

    “没有,我晚上吃得少。”

    一辆夜班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周围随着车灯亮了一瞬,又幽暗下来。

    陈岩走着走着,兀自笑了下,孙鹏看向她。

    她说,“你知道么,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三十几岁。”

    “……”

    过了会儿,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孙鹏淡淡问了句,“我是不是长得有点老。”

    行走中,她的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脸上。

    老吗?

    他脸的轮廓很深,鼻梁很高,眉骨微微凸起,窄窄的单眼皮下,眼睛不大,但是漆黑有神。

    他不算英俊,五官里也挑不出特别好的地方,但是合在一起看却很端正。

    其实他有一个优点,就是皮肤不黑,穿得衣服虽然都洗得很旧了,但不会让人觉得脏和邋遢。

    他并不老,只是没有年轻人的明亮气,他把自己过成了三十几岁的样子。

    陈岩看完了,脑中也分析完了,轻轻移开眼。

    “细看也还好。”

    听见她的结论,孙鹏在心里回味了下,点了根烟,望向了另一侧马路。

    他们又静静走了一段,没有说话。

    枯黄的叶片铺展在青黑色的柏油马路上,风吹动,刮擦着地面,轻轻向前移动。

    “孙鹏。”

    “嗯?”

    “你为什么不把孙飞留在老家?”这是她一直想问的。

    陈岩说:“他在老家给父母照顾,你可以过得轻松一点,我觉得他可能也会过得更自在一点。”

    今天她才知道,孙鹏每天外出都会把孙飞一个人反锁在家。所以今天他找强子他们来给她开门。

    孙鹏看着前路,呼出一口烟。

    “我父母年纪已经不小了,照顾不上他,他在乡下也老被人欺负。后来想想不如让他跟着我过,就把他带出来了。”

    他说得很平淡很简短,但陈岩听懂了。

    一根烟抽完,看似长的路,也走完了。

    他一直把她送到楼下。

    “你楼层低,晚上要把窗子锁好。”

    “嗯。”

    他抬头朝上看看,再低头时,从背后袭来的一阵风,像黑暗中一双温柔手,轻轻将陈岩垂在胸前的发悉数拢到了肩后。

    微弱的光线下,她脸部的线条全部袒露出来,有一种不常见的秀美与柔和。

    顿了下,孙鹏说:“就不送你上去了。”

    陈岩说,“明天去锻炼吗?”

    他看了她一眼,“去。”

    她点了点头。

    “岩岩……”楼梯洞里传出一声叫喊,看到走出来的人影,陈岩和孙鹏都怔住了。

    宝山寺位于江边的一座内陆山上,近四百年历史,几年前就被归为国家4a级景区,也算是个全国著名景区。景区外内全是卖香的小贩和游人,在清晨的雨雾里穿梭着。

    一名卖香的妇女,提着篮子跟了陈岩和冯贝贝一路,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冯贝贝到底嫌烦了,索性就跟她买了香。

    寺内古木参天,香客如云。

    冒着微雨,冯贝贝在香炉前点火点了很久。

    陈岩站在香炉的外围,抬起头,四处升腾而起的香火浓烟掺杂着雨天的白雾,与半空中漂浮着的诵经声混在一起,似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令人心神莫名安宁。

    陈岩站在一旁,看着冯贝贝在一堆善男信女中闭眼许愿,拜了三拜,小心谨慎地把香插入香灰。

    陈岩对所有的宗教文化都秉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她不信运气,也不贪图神灵庇佑,她的信条只有四个字:天道酬勤。

    她想要什么,就会去做。

    冯贝贝的脸在湿润的雨中,因虔诚而格外平静美丽。

    陈岩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

    烧完香,她们在寺中行走谈心。

    “以前我一看到我妈他们拜佛、找人算命什么的就觉得好笑,没想到人是会变的。当你觉得拼尽全力也做不到一些事的时候,或者需要借助一点点运气的时候,才知道菩萨的好。有时候很灵的,你真的可以试试。”

    说了一路话,陈岩都觉得冯贝贝是在给她洗脑。

    雨忽然飘大,她们跑到长廊下避雨。

    擦着包上的水滴,冯贝贝问,“陈岩,你和钱文现在怎么样?”

    陈岩正在擦头发,没有停下手上动作:“怎么忽然说他。”

    “听说他在想新区站长那个位置。以前我也觉得他不行,现在看,好像也还不错。也算潜力股了。”

    陈岩淡淡笑了下,似乎没什么聊的兴致。

    冯贝贝弯下腰,轻轻擦麂皮高跟鞋上沾到的泥水。

    “好了,不说他了,你一个人住,一定要把手机开着。”

    “昨天晚上是没电了,我也没在意。”

    冯贝贝直起身子,“你啊,看起来很能干,其实生活自理能力很差,承认么?”

    “……”

    她承认。而且这种特质在她独居后越发明显。有一天她回到家才发现,厕所的灯开了整整一个白天。

    冯贝贝昨天晚上一连打了陈岩20几个电话,全是关机状态。怕她出事,她直接去她家找,接过扑了个空,下楼时却正好看到她和孙鹏一起回来。

    这样的组合让她心里闪过了一丝微妙感觉,但她没有去多想。她朝孙鹏点了个头,他走后,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里,她也没多问陈岩什么。

    她没上楼,和陈岩在车里闲聊了几句,然后约好今天一起出来,也就匆匆走了。

    陈岩当时没说什么,但是心里却是感动的。

    冯贝贝看着大大咧咧,事实上她的心很细,待人也真。和她接触越深越会发现,别人都是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来,她却是一直把那面藏着。这是她自我保护的方式。

    她们又聊了会儿,冯贝贝接到台里一个紧急电话,一个配音出了问题,让她立即过去。冯贝贝抱怨了几句,到底知道轻重,还是去了。

    陈岩落了单,心想来都来了,继续转了会儿。

    不知不觉,这寺里最古老的建筑——玲玲宝塔已在眼前。

    黄墙红瓦掩映下,灰色高塔古意盎然,烟雨中,孤寂地矗立着。

    通往宝塔的小道旁遍植青竹,陈岩踩着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走得很慢。走到中途有一扇拱门,顶端拓印着四个墨字。

    心禅雨华。

    尾端的“华”字被纷纷竹叶遮掩了一半,风雨中若隐若现。

    陈岩停在石阶上,抬头凝视这四个字,心里忽然很静。

    通道细窄,打着伞的游客三三两两路过,都在赶往宝塔处。

    身旁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对书法有研究?”

    陈岩侧过身,眉毛轻抬,反应了一下,“周总?”

    周思鸿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打着条纹领带,头发全部向后梳,一副商务精英的装扮。

    他站在她下面一层台阶上,一只手抄在口袋里,望着那块题字说:“确实挺有意境。”

    “陈岩,又碰面了。”他看向她。

    上一次是在助学活动上,他们匆匆照面,隔空打了个招呼。

    再下面一层台阶上站着的张永生冲陈岩笑着打招呼:“陈记者,我们老远就看到你站在这边发呆,真是巧了。”

    他们一行六七人,刚陪外商在里面转了一圈。外商赶飞机先行一步,大家就趁着兴致再逛逛。

    他们一起往上走,张永生和她聊了几句拍片子的事。

    “一个人过来的?”周思鸿问她。

    陈岩摇头,“陪贝贝来的,她赶着去工作刚走,你们很不巧。”

    “是么,她没和我说,”周思鸿问:“你还打算转转吗?”

    陈岩:“都看过了,只剩宝塔没去。”

    张永生笑着说,“巧了,我们也正要登塔,一起一起。”

    玲珑宝塔要额外收费,15元/人。导游拿了钱去买票。

    一行人一口气爬到顶层,都有点气喘吁吁。

    八角七层的宝塔下,这座千年禅宗古刹的风光尽收眼底。

    风雨中,檐角下的金铃声响清脆。

    声音甜美的女导游介绍,“这座宝塔高达36米,是光绪二十六年所建。向东可以看见江天一色,向西是万里长江。”她拿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向远方,“南边是山林,北面是城市区,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全貌。所以,大家平时带外地朋友来玩。这个点一定要放在最后一站压轴。”

    周思鸿双手搭在阑干上,观望着远处水雾朦胧的山色。他的身形在这塔楼局促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潇洒。女导游站在他身边,忍不住偷瞄他。

    陈岩站在门洞旁,看着他的背影,想到了冯贝贝雨中虔诚的面孔。那份虔诚中,是否有对他的一份希冀?

    陈岩走到了阑干边。

    导游还在感情充沛的介绍,但大家都在极力感受眼前的胜景,无人再听了。

    远眺中的山被烟雾锁着,风雨中,漫山树木飘摇颤动,浮起层层绿浪。

    她忽然又想到了孙鹏。

    看到张永生的时候,她下意识在他们的队伍里扫了一眼。他是周思鸿专职司机,他应该是来了的。

    此时,他兴许正在门口的车里默默抽着烟,无聊的等着他们结束。

    念头轻轻一转,不。

    他不会在车里抽烟。他只会叼着烟靠在车门边,任雨飘着。

    她抛开这些无头的思绪,围着塔周绕了一圈,只觉风光无限,胸襟舒畅。

    大家全部看完准备下塔时,张永生说,“陈记者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不客气,我还有事。”

    “你跟我们合作,还没一起吃过饭呢。周总你看看,这怎么办?”张永生力劝着,求助于周思鸿。

    周思鸿看看陈岩,“一起吧,吃个便饭。”

    陈岩摇头,客气婉拒,“谢谢了,下次吧。”

    周思鸿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轻微点了点头,笑了下,“那不勉强了,下次。”

    她跟着他们一起出园,看着他们一齐上了一辆丰田商务车,在蒙蒙细雨中绝尘而去。她注意了一下,车上的司机不是孙鹏。

    在路边招了出租车,了无心思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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