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有些微微凉,还有些盘桓不去的燥热,那是之前的暑夏还在屋子挣扎,不愿意就此褪色,变成一片黑白的记忆。
崔胜弦紧了紧拳头,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可笑,又有些委屈。
他的宥拉问,他是真的喜欢吗。
这样的问题就像是一柄利剑,深深地□□了他的心里。
“我喜欢你。”
他试图平心静气地,把自己剖开来摆在女孩面前。
“从一开始,就是真心的喜欢你,我知道后来发生那件事,我被你占据了身体时,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但你需要知道的是,即便我说过,不知道这份喜欢还会延续多久,那都并不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对你的感情,而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对自己的成员和父母亲友有着太多的抱歉,我不确定在那样的情况下,我能够任性地、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喜欢你多久。”
崔胜弦深呼吸着,垂下头去,试图掩盖眼中的万般情绪。
现在的状况已经很糟了,不需要他再来怨恨些什么,指责些什么,他不能够放任自己被情绪带走,他不能让这本来就已经让人心痛的状况,变得更加糟糕了。
有些烫人的大手握住了朴宥拉的手腕,把她带到亭子的一角坐下,崔胜弦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女孩,只能叹口气继续说明道:
“我明知道,自己其实不应该喜欢你的,这是由我的理智所作出的判断,你如果是因为这一点来责怪我,我无话可说。但就我自己的感情而言,我早就控制不住了,明知道不能,却还是爱你越来越深,这就是那时候我会失控的原因,太爱了,反而承受不住,我可以为我的懦弱道歉,我可以一直请求你原谅,直到你原谅我的那一天。可如果你问的是,我到底是不是喜欢你的话,我的答案只有一句,是,一直都是。”
说到最后,崔胜弦干脆蹲了下去,就在朴宥拉的面前,仰着头等她的回应。
很多年,都没有这样忐忑过了。
没有这样卑微地把一颗心捧出去,任人打量,任人宰割。
朴宥拉原本把头埋得低低的,用尽全力避开了与崔胜弦对视,不想再泄露任何情绪。可是崔胜弦就蹲在她的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对峙,让朴宥拉逃无可逃,让她忍不住地把头抬起来一些,然后正如崔胜弦所预料到的那样,两个人的视线毫无阻拦地发生了碰撞,朴宥拉看到了崔胜弦的受伤,而崔胜弦看到了朴宥拉的忐忑与仓皇。
“宥拉。”
崔胜弦握住了朴宥拉的双手,逼着她不许再做任何逃避。
“无论现在你心里想的是什么,都说出来好吗?有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他的声音柔柔的,就像是以前抚在朴宥拉头上的大手,轻轻的,暖暖的。
“欧巴……”
等朴宥拉终于开了口,崔胜弦才终于知道,原来她一直在压抑着的,隐藏着的,都是什么。
滚烫的泪水从眼角不停落下,像是被人打开了开关,不住地往外涌来。
崔胜弦的心脏像是被人刺了一下,再也顾不得追问太多,只是赶紧把女孩抱入怀中,轻拍着背哄道:
“嘘,宥拉别哭,别哭,欧巴在这里,一直陪着你,别哭……”
趴在他怀中的人,却像是连情绪的闸门都被打开,朴宥拉双手抵在崔胜弦的胸口,一边哽咽着,一边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胜弦欧巴,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朴宥拉了,之前和你朝夕相处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叫朴宥拉,可是现在这才是我的生活,现在这才是真正的我!”
女孩一边吼着,一边把手缩了回去,捂住自己的双眼。
“现在的我,简直是糟透了……”
这样的自我厌恶,伴随着记忆一块回来了。
朴宥拉从来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父母并没有很喜欢她,朋友并没有很喜欢她,就连宥研,都会毫不犹豫地想让她消失。
失踪两年的朴宥拉,连被人替代了,也并没有人发现,明明是对医学完全不感兴趣,同时也一窍不通的人,现在却是医学院大二的学生,明明在再次见到父母的第一瞬间那么高兴来着,随之而来的,却是想着要如何对他们隐瞒这个身体里又变了个灵魂。
明明,这是她自己的人生来着,可是这人生却让她觉得手足无措,让她觉得焦头烂额。这样的焦虑与痛苦,她无法向任何一个人言说,因为没有人会理解,也没有人需要为她这样诡异的状况负责。
可是,当崔胜弦那样看着她时,还是忍不住哭了。
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慌张,都堵在胸口,当有一个人温柔地劝慰着,拔去她自虐一般刺在喉头的塞子,一切便如洪水一般,瞬间倾泻出来,将她淹没。
“嘘,宥拉乖,你一点都不糟,你很好,真的很好。”
被泪水濡湿的胸口,有着钝钝的痛,崔胜弦其实也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只能让大手一遍又一遍地,抚在朴宥拉的后脑勺上,梳理着她现在只到肩膀的黑发,然后低下头去,时不时地吻吻女孩的额头。
“宥拉乖,真的别哭了,我心疼。”
不远处的山路上,还有路过的老人们在指指点点,崔胜弦不太想露脸,也不太想被陌生人看到朴宥拉此刻无助的模样,于是抱着女孩微微往旁边转了身体,用自己宽厚的背部,遮挡了一切张望打量的目光。
“欧巴,我没事了。”
朴宥拉洗了洗鼻子,双目通红地从崔胜弦怀中退开。
不过经过刚才的一通发泄,她的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虽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且隐隐约约地觉得丢脸,但在退开的时候,至少还勾起唇角来,冲崔胜弦微微一笑,就像以前的那个宥拉一样。
“对不起我有些失控,也谢谢你,欧巴。”
朴宥拉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了纸巾,一边整理着自己的面容,一边真心诚意地道歉与道谢。
崔胜弦蹲了太久,脚有些麻,于是装作自然地往旁边一坐,趁朴宥拉不注意时,揉揉地揉了揉脚,面上却依旧是一本正经。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呢~”
朴宥拉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但转过头去,认真地把崔胜贤映入眼中之后,她还是继续了之前的对话。
“是我刚才的表达方式太情绪化了,其实我今天要坦白的是,欧巴你之前所认识的管家朴宥拉,和我是不一样的,所以我想要建议你,重新考虑这份喜欢。”
话音刚落,眼见崔胜弦眼睛一瞪又要开始反驳,朴宥拉眼疾手快地竖起手指,抵在崔胜弦的双唇上面,成功地延续了自己话语权。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现在我有些乱,需要处理很多事情,所以我也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欧巴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看我还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而我,我或许也需要真正地、完全地变回我自己,然后我们再来看,彼此还是不是对方想要的那个人……”
朴宥拉认真地说着每一句话,看着崔胜弦的眼睛。然后她成功地看到崔胜弦眼神,从刚开始的不赞同,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又变成了黯然,最终,最终什么都没有了。即便朴宥拉已经从崔胜弦的唇上撤回了手指,他也呆呆愣愣地看着对方的女孩,半天都没有说话。
那样的沉默来得太久,于是再看口时,难以启齿的话语中,声音才显得格外艰涩。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也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喜欢我?”
朴宥拉一愣,没有想到让崔胜弦沉默了这么久的,居然是这件事情。
不过,确实也有些不确定呢。虽然相比于自己的心意,让朴宥拉感到更为恐慌与不安的,是顶尖偶像崔胜弦的那颗心,但这并不代表,现在还满脑袋混乱的朴宥拉,已经完美地理清了自己的头绪。
所以,对于崔胜弦这样的理解,这样疑问,朴宥拉说不出否认的话语。
“好吧……”
崔胜弦用双手揉了揉额头,然后在朴宥拉担心的目光中,却是突然间笑了。
“过去我做过太多的错事,你也不是真正的你,那么现在我们重新认识吧。”
舞台上风靡万千少女的崔塔普,倨傲地勾起了唇角,笑得就像是夜店里看准了猎物的男神一样,以绅士的距离,与优雅的幅度伸出了大手,递到了女孩面前。
“你好,我叫崔胜弦,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追求者了。”
朴宥拉腾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呀,欧巴……”
她并不习惯这样装腔作势的玩法,更不习惯这样电力十足的崔胜弦,于是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只是摆了摆手道:
“我现在还不能出来太久,先走了欧巴!”
然后她落荒而逃。
等上了公交车,朴宥拉依旧觉得脸颊滚烫,忍不住抬起手来揉了两下,便听到包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我是胜弦欧巴,记得存我的号码。”
朴宥拉手忙脚乱地存好号码,然后手机又是一震,母上大人的电话杀过来了……
因为胸口还有一大团湿湿的印记,崔胜弦干脆在亭子上一直坐着,等到衣服被自然风干,然后才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去。
呜呜两声,他的手机也开启了振动模式。
按下通话键,忙内的声音像是炮仗一样蹦了出来。
“哥!你现在能上网吗?宥拉被人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