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四闻道江南花似锦
高天艮带好各种证件,提着两套换洗的衣服,特意带上姐姐、儿子、女儿的照片,绕道学校、幼儿园看看儿女,然后将信塞进姐姐的房间,毅然地一人一包闯进汽车直奔火车站。UC电子书()一路上,心沉沉的、眼酸酸的、头昏昏的。第一次将长时间独自离开家离开家乡远离亲人,确实没有当年李白出蜀游览时的豪情万丈;也没有当年苏轼离家赴京时的踌躇满志。有的只是不舍的依情与不得不舍的无奈!离家没有目的与目标,这大约是高天艮独有的离家。可那毅然决然地辞弃工作、抛却亲情,去寻找自己想要的那片蓝天,又的确是男子汉!
看着中国铁路图,看着列车行驶表,高天艮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抽支烟吧!半年来学会了抽烟,没大瘾,但抽两只已不再头昏。来的时候带了几盒。几盒来着?是四盒吧?哎对了,带了多少钱?……不知道了,有一千把?放到了全身几个地方。”
想想,想想,扭扭脖子,搔搔头……“去北京?不!去上海?不!去南京?不!去江南能定下来,但南京太近。去苏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吗!不,太美太有名气。去宁波吧?打工的不都多去浙江吗?沿海发达区。行!就去宁波。”
买了票,上车还有一个小时。高天艮坐下来摸到了p,那是儿子丢弃的被他带了来,听听“中国名曲”。他是最喜欢听二胡和笛子独奏曲的。他的笛子吹得还有板有眼呢!
“我吹笛子还上过台参过赛吧?”高天艮自己想又自己笑笑摇摇头。
“得看着点时间,噢,对了,手机已被抠下电池,怕姐姐找我啊!”
“……阡陌交通,屋舍俨然,鸡犬相闻。其中往来耕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高天艮不知怎么模模糊糊背出了《桃花源记》里的句子,两眼未睁,却在眼前出现了曾令他一次次向往、一次次幻想、又一次次痴迷沉醉的“世外桃源”的生活画面。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每次讲解给学生听这一课时都陶醉都幻想都渴望!那渴望不亚于婴儿时饥饿得渴望母亲的乳汁。”
到底是坐了几个小时的车,高天艮不知道,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住,高天艮也不愿去回忆了,总之,累!乏!趴在这“味儿道不太美”的硬枕头上,晕一阵儿醒一阵儿。鼻子曾告诉过主人:这是装稻糠的枕头,这枕头好长时间没有拆洗了。
“咳!20块钱一夜就该这待遇!侧侧头让耳朵委屈会儿吧!”可这眼睛又学林黛玉了,很快把人家的“糟糠枕头儿”润湿了一大片。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会儿你怎么又没出息了?”高天艮自己对自己喊。
然后,他大胆地挺起身仰躺好,睁大眼睛看着什么但什么也没看见,权当“唯将终夜长开眼,来报平生未展眉。”那是谁说的来着?
“人这一辈子就像在拉屎,有时候你已经很努力了,可出来的只是个屁!”
不是每一道江流都能入海,不流动的便成了死湖;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成树,不生长的便成了空壳!生命中不是永远快乐,也不会是永远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
“天艮呀!天艮,你应该尽量用理智的明矾来沉淀混浊的脑海,尽量用意志的堤坝来拦截感情的潮水,什么亲戚朋友、婚丧嫁娶、利益争执、友谊得失,什么体育比赛、影视轶闻全不闻不问不管,也不喜不怒不哀。”
“可……可我的梦并不美。在寒冷的冰山上孤零零地开放着一朵雪莲——那就是我;在狂暴地风雨中有一只离群的小鹿在拼命奔逃——那也是我;在干涸的田野里有一棵枯萎的嫩苗——那也是我……孤寂的梦和梦的孤寂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绝得我的灵魂在孤寂中萎缩,徒剩其空空的躯壳了。”高天艮神神经经、自言自语。
人活在世上谁都不容易,超脱只不过是一种表象,或者说是沉重的另一种形式罢了。就连那些跳出三界外的出家人,哪个身后没有一段辛酸的故事?无花果也并非真的无花,植物学家说,它的花生在花托内,是一簇隐藏的淡红。对花来说,这是一种悲哀!与其这样躲躲闪闪地偷生,还不如月季大起大落任凭风吹雨打去!结果,虽能界定人生的价值,却无法表明人生的滋味儿。人生苦短,去日苦多,生活的表象多姿多彩,生活的内涵繁纷复杂,一个人用全部的心力去应付尚不能周全一二,用全部的感情去体验尚不能经历万一,何必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用超然的姿态躲避人生的酸甜苦辣呢?哭当淋淋漓漓的哭,笑当痛痛快快地笑,像月季花一样灿烂,像流星一样闪耀,即使没有甜美的果实,即便顷刻化做尘埃,也没白活一世,有何愧悔?如果生活里慰藉太少,如果感情里背叛太多,那就用忘却去忍受,用忍受去忘却吧!如果熟悉的地方缺少亮色,如果脚下的泥土没有芬芳,那就用血汗去耕耘,用耕耘去播种收获吧!
“五天了!我得去找工作了。”高天艮说干就走。来到市区,一片繁华。
他边观赏边想:“我高天艮应是乡下放进城里来的一只风筝,飘来飘去,线绳儿还系在家乡的楼洞里。眼花缭乱,光怪陆离,金粉繁华,纸迷金醉,扑朔迷离这些词汇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此时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了。”
高天艮站在大街边上,隔岸观火者的幸灾乐祸已然有始无终,袖手旁观的悠闲自在也黯然销魂,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老谋深算也已经无用武之地。看那大街上来来去去,好像所有的人都焦虑着,都眼红着,都蠢动着,都参与着。但无论是走来的还是走去的都抱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发财!“我高天艮自己现在不也有了这个目的了吗?”
到“人才交流市场”,左看右问,没有教师招聘。找到了一位为上初中的女儿招家教的洪女士,一见面,那雍容华贵的夫人斜睨着眼看了看,慢条斯理地说:“是你应聘家教?不必谈了,你这形象就不行!我女儿肯定看不上这样的老师。”
当时,高天艮一身浅黑色李宁牌运动装,很合体但不太精神。高天艮身高不足1米,偏瘦,两只大眼睛很亮,瓜子脸,高鼻梁、尖下巴,瘦了点儿,再带点胡须,有几分“猴相!”
“啊?什么叫看不上我这样的老师?我微小但不渺小!我身小但人不小,知识不少,看不上我总不能也看不上知识吧?你找的不就是传授知识的吗?你管形象干嘛?金刚钻个小能揽瓷器活,麦秸垛个大只能喂牛!”高天艮急了。
“去去去……不谈了不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