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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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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辱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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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夏天,8月下旬的一个清晨,一辆苏制嘎斯63型卡车由市区急速的驶向郊外。UC電子书()

    卡车司机姓马,40岁的年纪四方大脸,两鬓和下颚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身着合体的褪色军装,一眼就能看出是名转业军人。

    司机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前方,他用鲁西方言小声对坐在副驾驶座位的年青人说:“小刘哇,俺们晌午就能到达目的地吗?”“我看没嘛问题,前天章悍东带着两个弟兄去他们村里联系过了,虽是乘火车去的,但是听村子里的造反派头头们说开汽车3个小时能抵达。”说完话小刘抬起手腕看了看他的“五一”牌手表,时针正指着八点半钟。

    小刘低声问马师傅:“您说这戴老右都40多岁了,到农村干体力活还吃得消吗?”“小子,嘛吃消吃不消哇!这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就是七老八十的人摊上了也没辙!”停了一会儿,马师傅又接着说:“俺们胡同昨天让街道造反组织把两个?多岁夫妇送到火车站,他们和铁路造反组织一交接,像递邮件一样的把人邮走了。”

    汽车行驶到市区与郊区的交界处便停了下来。公路上正在开批斗会。在人群的中央,有一块不大的空地,那里站着三个人。最显眼的是那位30多岁的中年汉子,他1米?的个头,长着一副扇风耳,胸前挂着一块乳白色木牌,上面写着“大流氓牟尚谷”六个大字。更显眼的还是他头上戴着的那顶用十号铁丝拧编成的高帽。这顶帽子足有三米高,在帽子顶端还伸展出一条八号单根铁丝,使铁帽高达近五米。铁丝顶上系一条两米长的白色丝绸带迎风招展,上面写的一行隶书清晰可见“资产阶级孝子贤孙”!

    这顶高达五米的铁丝高帽编得极像一尊“埃菲尔铁塔”的缩小模型。为了防止高帽向一方倾斜,制帽者还特意将这尊小铁塔的两只塔脚底部做成半圆,使塔脚正好安装在戴帽着的双肩上。塔帽底部的那两根粗绳索在被批斗着的前胸背后捆成一个十字大交叉,其打扮真好像一位“凯旋英雄”扎配的勋带。经过这番打扮,使得这顶七八斤重、五米高的铁帽足可以经受住五级风的吹刮,真是天才的发明!

    在这位戴高帽仁兄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女士,年纪也在三十岁左右。只见她高高的个头、肩宽背后。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鞋子,满头青发散披肩上,犹如满月的半脸在垂发中只展现一半,但仍不乏清秀颜容。此时的打扮真有点像一位“行僧”,然而她脖子上挂的不是佛珠而是鞋子,手中提的不是戒刀而是书写着“大破鞋段风英”的一块条板。与牟尚谷相比,段凤英至少受到两点“优待”,一是没戴高帽;二是段凤英这一姓名上没象牟尚谷那样打上红叉叉。“这两位像搞破鞋的一对吗”小刘侧目询问马师傅。“看他俩那副对视的眼神不像!”“我看也不像。”

    小刘和马师傅对这场闹剧已经观察了好一会了。两人确定站在会场中央的那位长着一颗硕大的头颅,身着军装,左臂上戴着一面大红袖标,胸前佩戴一枚三寸直径伟人像纪念章的那位五短身材的年青人必定是头头。

    小刘走到他跟前便交涉起来。谈了一会儿还不时回过头来,用手向汽车上的人指指点点。双方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的交涉之后,小刘便满脸扫兴地回了驾驶室。“马师傅,这小子说了,先让戴老右下车,跟他们的两个黑帮一块开完批斗会才能放行。”“放他娘的狗屁!”老马一听便火冒三丈。“俺们才不陪他玩呢!待俺同那小冤家交涉去!”只见老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脑袋”跟前,大声地哈斥着他:“小子!你今年多大了?!“24,干嘛?”小头目满脸茫然的回答着老马的问话。“俺可告诉你,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跟美国人在朝鲜战场上较量呢!作为一名老战士俺命令你给俺们闪开一条路,不然的话耽误了俺们执行革命任务回头俺可找你算账!”

    这位造反头目被眼前站着的这位粗壮老军人那坚定的口气给震慑住了。他张嘴还想分辨几句,但只是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老马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本本,这是他赴朝退役证书。那个小头目只看了一眼便温和地说:“老同志,我立刻给您让路!”说着用双手开路。

    临近中午,汽车被前方的一条大渠挡住了去路。老马和小刘率先下车。他俩站在大堤上举目远望:只见田野连着田野,一直通向地平线的远方。两人走下堤坡,猛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气便说:“你们也下车吧,这里没有桥,我们过不去了。”

    八月的田野上到处长着一人多高的玉米和高粱,郁郁葱葱连成片。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通向远处的村庄。站在两米高的渠堤上,小刘指着村子对老马说:“马师傅,您守在这,我带着两位弟兄进村看看情况。”于是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过独木桥便踏上了乡间小路。

    三个人终于来到视野中的那座村庄西头。这村子有南北两条街。南街有6米宽,北街要比南街窄些。在村西一座土房的房山上,有一块一平方米的白灰版,上面用墨汁写着两行字:上行是白河庄人民公社;下行是黑土岗村四个大字。“到了!”小刘看着村标便大步率领两位部下走进了村子。

    正值午饭时间,村子的街道上不见一个人影。刚走出不远便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从道北的一户人家走了出来。“小朋友,你们的村支书在哪住?”男孩一听问话的是个咵子就边说边朝东走:“村支书靠边站了,我领你们去找老支书吧。”“谢谢你,小朋友”

    小男孩把小刘他们三人带到街中心道北的一座大院前,推开栅栏门就喊:“礼祥大爷,有人找您。”从正方的东屋走出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汉。老汉高高的身材,略有些驼背。他满脸慈祥地看着三位年青人问:“这是哪来的客人啊?快屋里坐。”三人来到东屋,小男孩向小刘做了个鬼脸便扭头跑了出去。

    小刘做着介绍:“大爷,我们是天津市战斗区反修建筑公司的红卫兵。”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信纸递给了老人。“你先放着,一会我领你们去大队部,到那交给他们吧。”说完冲着外屋的老伴喊道:“先给客人们做饭吃,吃了饭再办公事。”“大爷,您别忙活,我们不饿。”“这是啥话,大老远的来了,哪能空着肚子呢!小伙子,你们是为戴长春的事来的吧?”“对!对!您老早知道了?”“前几天你们单位来了两人,说是过两天就把他送回老家来。现在他在哪呢?”“在渠对岸呢!我们的汽车开不过来。”“是啊,这条渠刚开宽加深不到三个月,桥还没来得及修呢。”

    门帘撩开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端着一盆高粱米稀饭放在地下的桌子上。老奶奶也端进一篮子玉米面饼子。小刘赶紧从老人家手中接过了篮子放在桌子上。礼祥大爷指着端咸菜的姑娘说:“这是我的孙女。咱农村没啥可口的,你们三位将就着吃吧。”“谢谢您,这就挺好了。”

    三个人确实饿了,再加上饼子是用新鲜的玉米面贴成的,咬在嘴里香喷喷的。吃完饭小刘掏出一斤粮票和一元钱郑重地递给了老人:“礼祥大爷,谢谢您的午饭,我们领导交代过,在老乡家吃饭必须要付钱和粮票。您别见笑,就收下吧。”“小伙子,我老头子还是管得起你们三人几顿饭的,快把它收起来,不然我可要生气了!”“您老别生气,这可是纪律!”说着就把钱和粮票放在灯窑上。黄老汉也就不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来说:“走吧,咱们去大队部。”

    大队部与黄礼祥家仅隔两户人家。这是一座两间通联的小土房,院门口上有一块长条木牌,上面写着【红卫人民公社永红大队】。眼下正时兴改人名、改地名,可想而知全国不知有多少大队改成永红呢,看来日后的邮电部门在投递业务上要遇到麻烦了。

    大队部里只有一个人在值班。黄礼祥老汉指着值班人对小刘说:“这是我们村的新任头头红卫兵组织的副主任牛明铁。”小刘跨上一步握着牛明铁的手进行自我介绍。牛明铁接过小刘递给他的大信封,抽出戴长春的户口迁移证略看了一眼对黄礼祥说:“大爷,就让这右派爷俩住在那两个反动资本家的对面屋吧。”“你们看着安排吧,我走了!”说完朝小刘勉强地笑了笑便气冲冲地走了。

    “干了!干了!那两老东西死了!”隋卓一声急促的话语,从院子里闯进队部的是一个清瘦的汉子。只见他高高的身材,五十岁的年纪,鼻子尖上还长着几颗黑麻子。牛明铁赶紧向小刘介绍:“这是我们村的红卫兵主任戴义田同志。”戴义田目空一切地坐在了长凳上,只是轻微地向小刘点了一下头。

    死去的是两位四天前送回村的一对七十余岁的老夫妇。两人被安排在死亡不久空闲下来的村五保户“牛老赶”家的南屋。戴义田近几天只顾查抄地富的家,却把两位老人也需要喝水吃饭的事给淡忘了。当他想起来之后再去察看,发现两人已死去多时了。

    听了牛明铁的介绍,戴义田把他拉到一边,在耳边咕咕了几句就对小刘说:“交接手续已经办完了,你们走吧!”“可人还在渠对岸呢!”“这是不用你们操心了!”“那我们走了。”小刘看着这位主任冷漠的表情,连手也没同他握一下便匆匆出院朝村西走去。

    在村东前街道南的第二个门口前站满了人群。这些人在午睡后听说四天前从唐山市送回的两个资本家双双死去,便聚集在这里看个究竟。

    在这东西五米长、南北十八米宽的院子里座落着三间西厢房,这儿便是十天前去逝的五保户“牛老赶”的家。两具尸体从南屋被人抬了出来。地上铺着这对老夫妻的一床紫色夹被。妇女们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的聚集窃窃私语。孩子们在大人堆里鑚来跑去想找个好位置观看,但又不敢离得太近。

    只见夫妻俩穿着长衣长裤紧紧地抱在一起,死不分离。人被放在夹被上。抬人的一个小伙子指了指尸体,又用眼神询问着站在旁边的戴义田,好象在问:“怎么处理?”戴义田一挥手小声说:“埋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带着牛明铁朝大队部走去。

    死去的老人在黑土岗没有一个亲人。一位老汉走上前去,给他们理顺了衣服,再把四条腿靠了靠,又用一条被单把夫妻俩盖好才漫步离去。他小声说着:“死了少受罪,死了少受罪。”

    小刘与他的两位部下赶到汽车前。马师傅迎上前去小声问:“事情办完了吗?”“我们走吧!在路上我再跟您说。”老马师傅走到低头不语的戴长春面前,用充满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老戴,俺们先回去了,你要多保重!有嘛事可以回市里找俺。”说完便鑚进驾驶室,发动了马达开车呼啸着跑了。

    戴长春呆呆地站在渠畔上,中午他没有吃东西。儿子戴肖猛见父亲没有胃口便也没了食欲。司机老马看着落难的一老一少打心里难受。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在吞云吐雾中他回忆着那战火纷飞的场面。有多少汽车被敌机炸毁,多少战友牺牲在异国他乡。

    ?年马师傅转业到建筑公司所属车队。他之所以在建筑公司开车是因为在朝鲜战场上率领他出生入死的营长正在改公司担任经理。就是这位身经百战多次负伤飞英雄,不久前也被打成了派拉上台批斗。难道一位舍生忘死的英雄转业到了地方就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敌人了?这场运动真叫人费解。还有这倒霉蛋戴长春,听同事讲他只是在反右运动中跟着几个知识分子说了几句赞同那位人口专家的言论,便成了“引蛇出洞”的小猎物了。这下可好,右派分子的帽子一戴就是下放四年劳动。刚回城不足四年又被遣送回原籍。什么时候能返回原单位?可怕只有天知道了。

    戴长春回忆着马师傅给予自己同情的目光从内心感激这位入朝参战的勇士。在这非常时期,表达内心的同情不是用言语去表白,而是用目光。

    戴长春边回忆着边朝渠边走去。几条小鱼儿在水中嬉戏,它们相互追逐着,一会潜入深处,一会又浮上来。“嘿!你们是从天津来的吗?”听到喊话戴肖猛抬头望去,只见两个身材相似的年青人站在渠的对岸。“是啊。”“我们是来接你们进村的。”说着两人从独木桥上走了过来。

    戴肖猛端详着两位年青人,看相貌便能断定是亲兄弟。相近的遗传基因使两人都是1米?的个头,黝黑的皮肤,130余斤的体重,一副筒子型脑袋,上下嘴唇微微张开,耳朵都是紧贴在两侧,行进中不会产生一点风阻。俩人连说话的腔调也相同。

    “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戴肖猛,21岁。”“我叫黄德文19岁,他叫黄德武17岁”“这些东西用嘛运走?”戴肖猛看着兄弟俩只推来两辆独轮车就担心地问了一句。黄德文说:“你这点东西我们俩一趟就能运走。”说着就提上一捆长短不齐的木板走过一尺宽的独木桥。

    果不其然,才半个小时就把运过渠的全部家当都装上了两辆独轮车,真可谓是一对搬家里手。小哥俩出了一身臭汗。只见他俩脱光衣裳便扑通扑通地跳入渠中洗起澡来。

    戴肖猛也出了一身臭汗,但是他还是理智地按耐住下水的欲望,只是用双手捧着渠水洗了洗脸。“谁是戴长春?!”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汉子来到渠畔大声喝问。“我是戴长春。”“你跟我去大队部!”发话的是黑土岗的牛明铁。他推着自行车跟着戴长春朝村走去。走出一段路他回头大喊:“摩尔,多尔,你们俩把他们的东西运到牛老赶家!“知道了。”

    戴肖猛好生纳闷儿:怎么两个乡下小伙子却起着欧美人的名字呢?【摩尔和多尔】有意思的名字。但是初次见面又是这种环境怎么可以问个究竟呢。唉!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吧。

    小哥俩爬上岸,穿好裤衩推车上路了。“我来推吧。”肖猛想接替黄德武推车。“不用,我是干活挣工分。”跟着德武走了百十米一路无话。戴肖猛开始思索着父亲在车上对他说的一席话:“猛子,我们到了村里,住房条件肯定好不了。我在农村生活过4年,对臭虫跳蚤有一套斗争手段。进村后你向老乡买上20斤生石灰和一领炕蓆,我们要首先把跳蚤和臭虫根除,不然的话你无法睡觉。”

    想到这儿,肖猛紧走几步来到黄德文身旁小声说:“德文,我想求你点事。”“中,说吧!”“我想买20斤石灰和一领炕蓆,你看哪能买到?”“你算问着了,我爸前些日子买了100斤白灰抹锅台用了80斤,蓆我家也有。不过不是新的,是去年买来做囤用了一季。现在粮食吃没了,蓆也没用了。”“好哇,德文,太感谢你了!”沉默寡言的摩尔兄弟给肖猛留下了好印象。

    小车推进了村。下地出工的人们扛着锄头,用惊奇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位从大城市来的年青人。两辆小车停在街心道南的房檐下。德文从家里提出半袋石灰,德武把一领蓆交给了戴肖猛。

    牛老赶家院门前的那群妇女仍没有离去。她们还在等候观看右派的“尊容”。村里人对地主、富农的墨阳并不感到陌生,然而对右派的长像却充满好奇心。

    这时候,只听一位怀抱女婴的少妇大声喊道:“来了!来了!”众人朝西望去,不免有些遗憾,原来跟着摩尔兄弟俩走来的只是右派的儿子。卸完车上的东西摩尔兄弟俩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戴肖猛环视着院落,便简单的把东西分类堆放。这时候他才感到肚子咕咕地叫。“民以食为天,先吃点东西再干活。”肖猛心里想着,便从身边的家当堆里拿出一把折叠小马扎。展开之后放在地上。“得洗洗手。”想到洗手才提起一个白铁桶朝栅栏门走去。

    这时候肖猛才发现大街上有那么多眼睛在惊奇地瞧着他,象是在欣赏一个从未见过的外星人。:“请问大姑们水井在哪儿?”隔了好一会还是那位抱着婴儿的少妇告诉了他:“村东头北边。”“谢谢您!”肖猛刚走出两步,少妇又喊道:“不拿绳子打不上水来!”“对了,这可不是自来水的龙头哇!”他反身回到院子里,拿出一条尼龙绳就又朝水井走去。

    来到井台向井中一望,只见清澈的井水象一面巨大的圆镜映照出他那张满是汗污的面孔。他系好水桶,把它慢慢放下去,水面距井口只有3米多深,然而这只水桶像是与主人开起了玩笑,不管肖猛怎么摆动绳索就是打不上水来。几分钟下来桶的主人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这时候肖猛的背后传来了一声甜美的女高音:“让我来试试?”戴肖猛回头一看,身后出现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她那粉红的脸蛋象一朵含苞欲放的桃花。:“那就谢谢你了!”只见少女接过绳索左右摆动,看准时机猛地松绳,桶口正好扣在水面上。当水桶被姑娘提上来的时候,肖猛再一次表示感谢。姑娘只是微笑且一言不发。只见她转身拿起扁担钩起一只水桶放入井中,只摆动两下就打满水用两手倒着扁担把水提了上来。肖猛被她麻利潇洒的动作惊呆了。姑娘担起水桶走了,肖猛望着她的背影凝视良久。

    在水井的南侧百十米的地方有一座黑土岗。土岗有五米高,四周长满了绿草。它象一位战士一样守卫着村口。这也许就是村名的来历吧。戴肖猛很想登上岗顶观察一下四周的景色。然而他马上意思到:此时不是游山玩水的时候。

    在火辣辣的阳光下,肖猛感到口渴难忍。他用手撩着清凉的井水,洗了洗手,又突然想起了父亲的嘱咐:“回到村喝水的时候不能喝急,防止水土不服造成腹泻。”肖猛喝了一小口之后昂望蓝天叹道:“苍天啊!保佑我们渡过难关吧!”沉默了几分钟之后便捧起井水喝了个痛快。

    戴肖猛提着水桶来到村口,然而这群妇女还是站在街上不肯离去。:“真不明白这里有嘛好看的。”他哪里知道,在他的院子里刚刚抬走两具尸体。

    饥饿又向肖猛袭来。他随手从一个黑色手提包里拿出妈妈早晨给他们爷俩准备的午饭,从中抽出一个焦黄的烤饼。烤饼发出诱人的香味。随手又掏出两枚茶鸡蛋,剥去皮夹在烤饼里便吃了起来。只一分钟,两个鸡蛋和一个烤饼便报销了。

    紧接着,戴肖猛又吞下了第二套午餐。当他再伸手准备掏第三份午餐时,手却在提包里停止了动作。他无意间发现已经站在院门口的女人们的眼神,这是他平生从未遇到过的目光:是在惊愕,是迷惑?还是感叹!“我的娘亲!一顿就吃4个鸡蛋还不够?4个鸡蛋就是三角多钱呐!够咱们家换上三斤盐的!”“看他今后咋办!谁还能供得起他这么吃!”“你知道个啥,人家他妈跟他姐两人一个月能挣80多元呢,给他寄十块钱管保把鸡蛋吃个够。”听到附近妇女们针对他的议论,肖猛的食欲暂瞬即失。为了不让自己在这群当家人心目中烙上个“败家子”的恶名,肖猛只吃个半饱便停止了过时的午餐。

    “该干活了!”肖猛按照父亲的吩咐,先把门窗打开,他扫尽了尘土,开始仔细地观察这座两明一暗的简陋的土坯厢房。屋子并不潮湿,但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味,让人闻了之后想呕吐。墙壁是灰色的,裂缝周围到处是臭虫被碾死后残留的血迹。

    肖猛把生石灰块放进南锅,到上井水之后立刻沸腾起来。当屋有一口破缸,只能溶下三桶水。按照那位少女的示范打水动作,肖猛果然从井里打上了水。他将水缸倒满便开始用石灰水粉刷灰暗的墙壁。

    这时候,几个妇女已经站在院子里观看肖猛作业了。随着白色石灰浆的粉刷,墙上的苍蝇屎和臭虫的血迹不见了,一个个臭虫藏身的洞穴墙壁的裂缝也糊死了。剩余的石灰粉撒在炕面地下,跳蚤也无处生存了。

    屋里泼上了“莱苏”水,令人作呕的气味也闻不到了。随着工作的进展,女人们开始小声地夸奖起这位身材高大,一脸憨厚的小老右:“看这小伙子干活还真有点麻利劲儿!”

    戴长春被牛明铁带进了大队部。屋子里已经坐着四个人。“你站好了!我先让你认识一下我们的村干部。”牛明铁指点着坐在“八仙桌”旁的戴义田说:“这位是我们村红卫兵组织委员会的主任!”戴义田望了一眼眼前的阶级敌人,只是一声冷笑。牛明铁又指着坐在戴义田对面的一位中年黄脸汉说:“这位是我们村的治保主任黄礼堂。”黄礼堂眯着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不动声色。“这位是民兵连长黄存水!”只见这位连长膀大腰圆,一副庞大的国字脸上有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他满脸平静地吸着纸卷的旱烟微微地向戴长春点点头。“这位是我们的老烈属,贫协主任黄礼祥大爷。”

    看着不知所措的戴长春,黄礼祥大爷和蔼地说:“你还没吃午饭吧?先坐下,你们有啥事先给他交代一下,然后让他回去吃饭。”戴长春哪里敢坐,他只是低头站着听令。

    戴义田开口了:“明铁,你给他交代一下!”“好!你听着!把你的反党、反人民的罪行立刻书写下来。要老实交代!写吧。”戴长春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把几张白纸铺平便写了起来。他根本不用思索,类似的材料已经写过不下百十遍了。他弓着身子再一次认真地书写着“作业”。牛明铁注视着这位右派分子一手流利的蝇头小字,便认真地审视起来。

    姓名:戴长春,男,1921年8月20日出生在原籍。八岁随父去津谋生。1929年就读于北站复轮小学;35年复轮中学在学;39年市建工学校在学,毕业后失业;46年任天津华联建筑公司材料员;解放后任该公司技术员。1957年因为攻击斯大林搞个人迷信和执行大国沙文主义被批判;再者因赞同右派分子马寅初的资产阶级人口论被批判;还因为不满党对知识分子的政策被批判。因上述三种罪行在反右运动中被定为右派分子……。

    被遣送前家住战斗区反帝路反修胡同。家庭人口如下:妻子肖娟,战斗区卫东医院勤杂工;女儿戴肖丽卫东医院护士;女婿李博文卫东医院药剂员;长子戴肖猛随我还乡…。

    牛明铁看罢,交给了戴义田。戴义田连看也未看便放在了桌子上。他拉着长声说到:“戴长春!你要老老实实地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改造,不许乱说乱动!每天晚上听到钟声立即到专政班学习,不得有误!听清了吗?”“是!听清了。”“那好,从明天起开始参加东小队劳动。你们几位还有啥话要说吗?”

    黄礼祥站了起来:“我看这样,明天上午先让他休息半天。眼下正耪三遍地,他连锄都没有你们让他去找谁借?明天上午可以让他儿子去供销社买农具,下午再干活咋样?”皇存水发话了:“我看这样中。”

    戴义田没说话,他只是用右手狠狠地向外挥了挥,示意赶快走开。戴长春刚走出两步又被黄礼祥叫住了。“都知道买啥吗?”戴长春摇摇头小声说:“不知道。”黄礼祥随手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张白纸:“我说你写。”戴长春感激地点点头。戴长春又弓下身听着黄礼祥老人的口述。他手中的笔也在那张白纸上沙沙书写着。

    在院子里看热闹的妇女们终于回家了。准确地讲她们是被一个名叫“巧儿哥”的那位中年妇女给“动员”走的。这位身材苗条长像一般的“巧儿哥”看了看天色便高声地对她周围的众姊妹讲:“都你妈啥时候了,还在这下扯淡!赶快回去给你们老爷们做饭去吧!饭晚了看他们夜间咋收拾你们!”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马上回敬道:“我说他大婶,您要是找我们大叔收拾你还得乘二百多里路的车呢!”随着一阵阵哄堂大笑黑土岗村的这伙妇女才蜂拥着走出戴肖猛家的院子。

    戴肖猛刷完房间开始收拾院子。一堆干柴是原来的户主留下的。一架“老婆耳朵”豆角已经爬满为它搭成的长架,满架豆角开着一串串紫色的花朵。但是豆角的叶片却在打蔫。

    戴肖猛弯腰找到豆角的两棵根部。看到土壤已经干裂成几条大口子。他把一桶井水浇到土地上,干裂的土壤坑里的水面立即冒起了无数水泡。:“喝吧伙计,喝饱了好为我们爷俩多结豆角。”“猛子,你在和谁说话?”无精打采地走进院子的戴长春并未发现那架豆角架的后面是谁在和儿子对话。“爸爸,我在和豆角讲话。”

    戴肖猛用干树枝支撑一副三角架,用吊着的小铝锅简单地做好了晚饭。饭后戴肖猛告诉父亲去付石灰款便走出了院子。街道两旁槐树上的知了在吉尔吉尔地拉着长声婉转悠扬地唱着。午后的酷热并未消除,透过敞开的大门,各户的男主人身着一件带有白色裤腰的大裤衩站在院子里,手拿蒲扇不停地扇着。

    肖猛来到摩尔的家门口喊了一声:“德文在家吗?”黄德文听到喊声迎了上来:“是肖猛啊,进来吧。”说着把他引进了院子。院子里的地面上已经泼了凉水,空气中含着水汽给人凉爽的感觉。

    两张饭桌已经并列摆好了,黄德文的父亲黄礼汉站了起来,他随手递给肖猛一个小木凳:“坐下吧,上午来的?”“是的,中午刚到。”“我听德文他妈说了,你用了20斤石灰和一领旧蓆。石灰集上的价是一角二分一斤,蓆呢是两元两角一领……。”

    戴肖猛拿出5元钱交到了德文母亲手里:“哎呀,孩子他爸!咱们没零钱找人家呀!你看咋办呢?”“大婶,您不用找钱,”“那哪中呢!”“那您就以后再说吧。我从小在城市长大,干农活是外行,日后少不了麻烦您呢。”听了肖猛的话,黄礼汉夫妇就不再坚持找零钱了。

    两张矮腿的饭桌上,摆着一菜栈刚刚出锅的红高粱米面的贴饼子,热气腾腾的。其形状和颜色很象“牛口条”并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灰色的大海碗内装满了咸菜条。

    看着要走的戴肖猛,黄大婶真诚地说:“他大哥,在这吃吧,咱庄户人家没啥好吃的。”“谢谢您,我该回去了。”肖猛转身要走,黄礼汉说话了:“咱庄户人不会客气,叫你吃你就吃。谁让你赶上饭口了呢!去,给他捞碗糨饭来。”戴肖猛觉得:如果今天的这顿晚饭不在这儿吃,准会招来一场不愉快。想到这儿,他没有作已经吃过晚饭的解释,便微笑着坐在了黄礼汉的身边。

    (岁的黄礼汉看上去好象50岁的人,他的手背上爆满了青筋。6个孩子的生活负担使他的体力超支了。他随手递给你肖猛一个红高粱面饼子:“吃吧,我们庄稼人不管好歹,能填饱肚子就念弥勒佛了。”“给你稀饭。”戴肖猛听见身后有个姑娘在说话,她手里端着一碗糨稀饭正等着他接呢。

    端饭的姑娘长得并不算漂亮,但是她那头浓密的黑短发和一双特别有神的大眼睛却给肖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一定是德文的姐姐。

    吃着饭黄礼汉对肖猛说:“庄稼人一年到头不容易,从早忙到晚一分活钱也看不见。油可以不吃,盐总要买吧,布也要买几尺吧?这钱从哪出?不就靠卖几个鸡蛋和几捆柴火吗。我家几辈是贫农,我们盼的就是能过上富裕日子。”他叹口气接着说:“咱乡下比不上你们城里!”说到这儿他感到不妥当,马上转移了话题:“你们天津的家还有谁呀?”“妈妈和姐姐。”“她们在哪工作?挣不少钱吧?”“我妈妈在医院做勤杂工,每月30多元;姐姐当护士也挣30多元。”听到这儿,黄大婶问:“娘儿两挣的一样呢?”“我妈妈原来是护士长挣60多元,如今医院领导给她降薪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啊,你爸爸的事咋连累了你妈呢?”“你们妇道人家不懂眼下这场运动,甭跟着瞎说!”黄大婶不再问了。她嚼了一口饽饽吐出来放入怀中女儿的嘴里。

    黄礼汉小声告诫肖猛:“往后在队里干活啥话也甭说,队长让咋干就咋干。”戴肖猛点头称是。他吃的很慢,这种高粱面饼子趁热吃味道还不错,但是碗中的咸菜条可是名副其实的咸。当看到孩子们放下筷子的时候他才放下了空碗。“吃饱了吗?”黄大婶关切的问着。“吃饱了,大叔大婶,我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去供销社买农具呢。”

    坐在院子里的戴肖猛看着天空。夜幕上镶嵌着数不清的象宝石一样的星辰,它们闪闪发光好象在交流着信息。今天是令人难忘的一天,亲人的送别;高耸入云的铁帽子;用鞋子装饰成的“项链”;沉默寡言的摩尔兄弟;粉红的脸蛋;传神的目光;充满好奇心的女人们;象“牛口条”一样的饼子,啊这就是农村生活的开端。

    自从街道《赤卫队》造反组织贴出勒令通知的大字报,肖猛就意思到爸爸一定要被遣送还乡。一个40多岁的人孤身回到无亲无故的乡下怎么生活?想到这儿,他决心辞掉工作随父还乡。因为他在单位干的也不称心。

    戴肖猛1961年曾就读于海滨技工学校学习铸造工艺,62年秋因国家经济困难技校停办被安排在天津东方畜牧场工作。“”爆发了。有一天他接到场“八八战斗队”红卫兵组织的通知,勒令12小时搬到指定房间。只用3小时,肖猛就搬了家。同室的8位农工一见面就明白了内情。8个人中有4人出身资本家;两个地主的孩子;两位右派的儿子。

    第二天早晨,一副对联贴在门口,左方“老子英雄儿好汉”,右边“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基本如此”。全屋的8位“同类”相互不做声,低头不语。平时再要好的朋友到了这时候对他们也会回避三舍。肖猛决定辞职。一张辞职申请很快批下来,随迁的手续很快办妥。母亲对戴肖猛的做法也不持反对态度,她开始为儿子筹备行装。肖猛总是尽量避开妈妈的视线,他怕妈妈伤心。

    戴长春从屋里喊话:“猛子,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供销社呢。”“好,一会就睡!”然而肖猛仍无睡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跟随5年的重声口琴,放在口中吹奏起美国作曲家奥德维创作的“旅愁”:“秋夜凄凉,难入梦乡,长空闪星光,独自一人苦思念,寂寞且悲伤。我怀念啊,故乡亲人,回忆永远留在心间,夜夜踏着童年的路,梦里回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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